MayLand·触摸不到的花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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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要再经过几个年头的五月，才能彻底忘掉两年前，走过那个充满着绵长而刻骨忧伤的月份。

在那个五月，我忘记了自己应该明媚和温暖，忘记了要为一年一次的生日而快乐，忘记了能从哪里汲取五月的力量，好让我不那么难过一点。

这是我过得最苍白无力的一个生日了吧。我在夜幕下，疲惫地看着曾陪在身边的他，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，远远地朝我走来。要给我生日的祝福。

他耍了一些小伎俩。故意装作忘掉我的生日，然后找了个要见面的借口。电话里我语气冷淡，他终于妥协，无奈地怪我怎么不配合，说其实是想给我惊喜。

挂掉电话的那一刻，我正走在厦门喧闹繁华的街道。我茫然地看着周围往来的人，莫名地想我是要感动吗？

然后回学校，见了他，和她。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奇怪。

他是太没有心机的一个男孩。连个谎都撒不好，也永远学不会掩饰心事，更不明白人情世故。所以，他从来都不会有意识在我的面前回避那个女孩，以及在那个女孩面前回避我。

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。

第一次见他，是在学校一个叫古典音韵协会的社团开设的小提琴班上。那会儿，一群人围在社团负责人周围，询问相关事宜。我懒懒地靠在身边课桌的桌沿，他就站在我的对面，人群后面。不争先不张扬，偶尔露出安静的浅笑。

我还记得，他穿着暗红色的无袖T恤，牛仔裤。眼睛明亮。我就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，心里想，学校里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孩子吖。

那时的我，无论如何都想不到，后来会渐渐和他走到那么近。因为下意识里，他这样类型的男生，不属于我任何一个朋友圈的范围。我是金牛，他是狮子，相似的只有顽强的固执。

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。我努力地想努力地想，也只记起，答应了要教他POP手绘海报字体，每周固定时间上课，然后就慢慢熟起来。可是在这之前，应该还有一些细节被我遗忘了吧。

不然，怎么第二次见面，我们就单独去了夜晚空无一人的网球场练琴。

那是小提琴班正式开课的第一节吧。下了课，我向来动作迟缓地收拾琴盒，然后就听到有人弹起了音乐教室里的钢琴。抬头，是他，专注而认真地。熟悉的旋律，《献给爱丽丝》。

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，离开教室。下楼时，看到他也跟了上来。也许是从那时开始的交谈？

徒想了很久，最终放弃。我不确定自己，在两年多后的今天，是不自觉地遗忘了故事，还是人为进行了选择性的遗忘？只是，有一些场景，一些彼时彼地的情愫，却像镌刻在了记忆里，于时间轴上一幕幕地展开。比如第一眼见他的样子，比如那个晚上他在我面前拉琴的样子。

那天回去，经过网球场的时候，他问我，要不要去那里再练会儿琴？我犹豫了下，说：好的。

到网球场，他先换上了原先寄存在那里的轮滑鞋，在空旷的场地上转了几圈。他是轮滑爱好者，最大的享受就是在上完一天的课后，穿上轮滑鞋好好地过过瘾。我则坐在网球场的边上，擦拭琴弓，给小提琴调音，直到他滑到我的面前。

我拉了几个音，然后把琴递给他。他也不问，接过琴就开始拉曲子。那晚他拉了什么曲子呢？好像有《月光曲》，有《梦中的婚礼》，还有《梁祝》。

可是拉了什么曲已经不重要了呵。我记得，那晚的风很大，吹得我的头发都凌乱；微弱的路灯光亮下，他一边旁若无人地自在拉琴，一边穿着轮滑鞋优雅地转着小圈。琴声在风里时强时弱，飘飘荡荡。一曲末了，他再问我想听什么，然后拉下一首。

我永远都会记得。他在夜空下拉琴给我听的样子。

第一次真实的心动，是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，要教他写POP字。他带我去一个新建好的教学楼，说那里有很棒的露天大圆桌。

去了后发现果然是。在楼道的角落，也不会有人打扰。我把大张的铜版纸于桌面上铺开，开始从橫竖撇捺教起。他学得很用心。让他自己练习的时间里，我在圆桌的另一边，帮朋友画宣传他社团活动的手绘海报。

边画边说着话。然后他拿出手机，说要放一段小提琴音乐给我听。我嗯了一声，继续画海报。他设定好播放后，把手机放桌上，练他的字。

不知为什么，空气忽然很安静，只有唯美的琴声悠悠地流淌在耳边。我不由地抬起头，发现他正抬头似要说些什么，又合眼低头，写字。

我也不说话，重新拿起马克笔画起来。他一定也感觉到了吧，没有尴尬，是某一刻心灵的默契。而这样的通感，令人太感动，而无法不心动。

那段时间，短信里他对我的称呼，是“灵同学”。天晓得，我有多么爱这个表达。从小到大，他是唯一一个能想到这样叫我的人。

若要写出所有浪漫的事，怕最终只会让自己可怜自己。有一回去海边，我们双双背着琴，爬上了沙滩上层叠的大礁石。突然下起了雨，爱琴如命的他，第一反应是要把两把琴都带到底下淋不着雨的地方。

那个石头顶很高，我一个人下不去。他带着琴走了一半又很快折回来，把琴放一边，要先把我接下去避雨。

我疑惑地问，怎么了。他笑笑说，还是你比较重要。

另一回在海边，他坚持要给我画在海边拉琴的素描。我就站在石块上，保持了半个多小时的优美侧身。

他要我给那幅画起个名字。我想起我们都喜欢的几米在《向左走，向右走》中的句子，说，就叫“他们在海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”吧。

其实我们度过的，何止一个愉快的下午。冬日的夜晚，我偷偷地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，要给他补过四个月前的生日。只因他说，那天他被所有朋友忘记。

那时的他不会知道，五个月后我的生日，也是我一人。

近凌晨时，让他从画室出来陪我走走。然后于十二点，我从装着外套的袋子里“变”出了四吋的小蛋糕和生日蜡烛。他惊奇地看着一切发生，看着我掏出给他打的长长的围巾，看着我拿出同样是礼物的几米新画册和DOVE的黑巧。然后再被我塞上MP3的耳机。

MP3里，是我收集了与他年龄一样数目的人的祝福录音。

然后在他的画室一起通宵到清晨。告别的时候，他说谢谢，他很幸福。

元旦的假期，他与系里的几个同学一起去了永定土楼。新年的夜晚，我没和朋友出去玩，也没去闹学校的元旦通宵舞会，只是呆在宿舍。胃疼发作。他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到达永定，发来短信问：你一个人会不会寂寞。

他开始后悔，不该把我一个人留在学校。

元旦的第三天，参加了一个团队活动。其中有个心理游戏叫“落叶飘”。游戏本身并不复杂，却能在各个环节里，让参与者意识到，谁是生命中，最在乎的人。

落叶飘。落叶飘。飘到最后，在地上，我看到了他。是的，我喜欢他。我知道。

只是，知道并不代表什么。我们不可能在一起。如果是注定悲伤的爱情，我无法再义无反顾。经历过太深的伤，我丧失了奋不顾身的勇气。

所以当他问出，你也是喜欢我的，是不是？我只能沉默再沉默。

高傲的狮子遇到固执的金牛，双方会拼死守住自己的底线，相互抵抗，直到对方认输为止。谁也不肯先低下高贵的头。两败俱伤。

我流着泪，在心里说，有一天你会知道，我是真的喜欢你。只是，永远，我都不会告诉你。

我送给他杜拉斯的《广岛之恋》，在扉页上默写下《情人》开头那一段著名的对白。我从高中开始，就爱着这个法国女人，爱她的绝望与歇斯底里，爱她不顾一切的爱情。只是，我没办法像她那么勇敢。

他能懂吗？他能懂吗？

新学期开学。我调整了自己的状态，决定要和他好好过完剩下近半年的时间。待这学期结束，我将搬迁至学校本部，而他则继续留在这个校区。我真的以为，我们可以再这样下去，每天拉拉琴，一起吃个饭。说话，相伴自习。然后，有一个完美的EDNING。

才知道，哪会事事遂人意；才知道，一个人不会拥有太多。不久，他告诉我，喜欢上了一个女孩。他说，她让他觉得温暖。

我一直坚守的世界从一个角落开始慢慢坍塌至崩溃。我所以为可能会发生的故事，就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结束了。而我的第一反应，竟然是为他高兴。

中学时代，他曾喜欢过一个女孩。关于这个女孩的故事很长，而最重要的是，他一直都在这个女孩的影子里，走不出来。

但如今，他终于可以再去喜欢一个人。我只是难过，陪他这么久，还不能让他感到温暖。这么多个日夜，还比不过他在网上认识她的几天。

那段时间，孙燕姿出了新专辑《逆光》。专辑里《我怀念的》，我曾戴着MP3，坐在学校湖边的石椅上听了整整一天。不吃不喝。

那段时间，我在旧博客里写了很多文字。我向我的朋友承认，这次真的受伤了。这是我大学以来第一次，需要你们的安慰。而不是倾诉或陪伴什么的。

那段时间，我疯狂地投入到校刊《厦大经纬》的工作中去。每天起早贪黑，忙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，却还是不能忘记他。

我不可避免地在学校的路上遇见他们。他带她开始的恋爱旅程，有我太过于熟悉的轨迹。

我不可避免地在去找他的时候见到她。尽管我竭力地拒绝一切可能要见到他的理由，然而对方在自己的生活中存在了太久，有些习以为常的事都要重新考量。

我并不反感那个女孩。她很认真很投入，很喜欢他。我看得出来。重要的是，他也喜欢她。这样就好了，真的。

我只是很想告诉她，他有哪些习惯哪些喜好。他爱去的地方，爱吃的东西。他说话的方式。他是一个时不时会出点状态的人。我希望，她能知道怎么照顾他。

可是我明白，在他们面前消失，也许是我最好也最应该的表达方式。

我就那样走过了那年的春天，走过了那个绵绵的五月，走过了我在那个校区最后的日子。

后来，我去看过他几回。每次，都说是回去有公事。其实，真正有公事的概率，大概是十分之一。我只是不放心他。

他怎么又生病了呢。他怎么又难过了呢。他怎么又颓废了呢。他怎么又寂寞了呢。……他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，才能不任性，照顾好自己。

才能让我安心地毕业。

他不知道，他在我心里有多重要。正如我不知道，我在他心里会有什么样的位置。直到这么久了，直到我终于把他放下了，当他在我面前说起那个女孩时，我依然会低下头，不说话。他是高傲的狮子，我是固执的金牛。这点，从来没有变过。

可是，他已经越来越远。远到我要看不见的距离了。

前一个月的晚上，我正在上课，手机接到他的短信。他说，和她分手了。他提的。没发生什么事。但很难受。

我打了电话给他。追问下，他终于给了我一个理由。一个无法令人信服的理由。我说，我不信。到底怎么回事。

他开始扯东扯西，开始絮絮叨叨。我一下子就发火了。当初，他们在一起时，我毁灭自己的爱情只愿他能幸福，而不顾自己的心痛如绞泪如雨下。可如今，两年时间，他就这样轻易地说了分手，甚至编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！

我说，你太对不起我。也对不起她。

然后我的火气就没了，转而深深深的失望。真的累了。不想再心战。我挂了电话。以后的路，是他自己的了。

后来，他一个人去了江西旅游。我没有再见他。

2009年的五月。他忘记了我的生日。他向我道歉，我说，我原谅你了。

因为，不值得生气。我仍困扰的是，依然会想起两年前的五月，想起生日的那个夜晚，他牵着她的手，向我走来的样子。和他牵着她的手，离开时的背影。

真的很痛。很痛很痛。痛到我希望，宁愿在开始时就不要相遇。他是，第一个令我有这样念头的人。

我本来是打算一辈子也不告诉他的。但在这个毕业前的最后一个五月，我发现自己变得无所畏惧。我将不再留任何遗憾于五月。这是我最美好的季节。我要我的五月，灿烂而光明。

我曾感谢上天，让我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了他。只是到最后才发现，原来，我们在彼此的生命时刻表上，都迟到了千年。